光明日报记者陈 雪
2022年初，一个“天才儿子经”的故事刷屏了——用心多难的金晓宇通过自学，十年翻译了22本书。媒体报道，于困苦中自强的译 者金晓宇被看见、被拍，甚至被称为“天才” 但现实情况是，金晓宇至今仍难以靠译书稿酬计生。他自述：“翻译的稿费很低，一千字五六十块钱。这些年家里的开销主要是靠我爸妈的” 退税工资。”
金晓宇以自身极特殊的情况办理 图书译者的生存状态：写在书籍封面的译者名字是一个荣耀，但荣耀背后的甘苦却少为人知。记者说明，目前，甚至是“天花板”级的专业译者也无法 仅靠译书生存。
“象牙塔”里的学者 另一类译者群体，译书对他们来说同样是一段“苦差事”。 商务印书馆一位学术书编辑说，现在做学术书翻译的一个瓶颈是找学者很容易，“就 同样，我在高校所做的大部分工作都不算学术成果”。
职业译者低稿酬、学术翻译“无工分”——这是当代图书翻译的基本仓库。
人们在市档案馆外滩馆参观“纪念陈望道首译《共产党宣言》中文全 译本100周年主题展”。学院发
80元/千字的译书《票友》
2021年3月，某出版机构招募译者，明确标明翻译稿酬为80元/千字，并送给原作者写 信函“投诉”，指责中国出版方“压榨译者”。出版机构编辑随 之后在社交媒体上喊冤：80元/千字虽然不高，林其他作品的报酬可以说很低，“但请考虑下国内此类图书的实际收益”“我们目前已经收到26份这本书 的试译稿”。
译者和出版方双双叫苦不迭 ，起码指出了一个事实：千字五十至百余元的原书稿酬是去年的普遍标准。按此标准计算：一本10万字的书，80元/千字的翻译费，稿酬税 前8000元，网友调侃“扣税后只够买台手机”。其实大部分 译者每天基本上只能译两三千字，一本十万字的书起码运行一个多月。 社科文献出版社甲骨文分社社长董风云一语道兴起了译书群体的基本面貌： 国内就算是“天花板”级的译者，也很难用译书这件事来养活 自己，“目前译者的主力军还是业余爱好者、‘票友’”。
新疆乌鲁木齐，市民在书店里定制图书。书发
商务印书馆 编辑李婷婷分析，翻译稿费一般来说不高，甚至可以说很低 ，原因有很多，图书的利润不高是主要原因。据了解，一本印数只有3000册的图书，收回成本已经很难，译稿费自然也在成本范围内。另一个原因是抄译者的 随着机器翻译技术的进步和替代性越来越高 人们语言能力的提高，很多通俗读物、实用性文件均可用机器替代或辅助。多个因素导致译书难以走上职业化道路。
董风云介绍，目前出版领域 翻译稿报酬计算方式有多种，一种是按字数一次 性支付稿酬，一本大致几万元；另一本是写真制度，与销量紧密相关，通常在6%~10%不等。但以大多数人文社科书的销量，市场回报甚至不及一次 性稿酬高。
回望近代中国，译着与整个 1903年严复翻译出版《社会通衍》时，与商务印书馆共同签订了我国第一个关于出版的合同，确定了各自的权利与义务、版权归属和肖像 支取等问题，稿酬和照片制度 据统计，严复传统译着在商务印书馆存入大笔肖像，到1919年达两千年上下，后来购买商务印书馆的股票成为股东。严复晚年不担任社会职务， 基本靠图片为生。
换言实质性，一 本图书卖得好不好，翻译出版前其实是个未知数，爆款畅销书虽为数不多，但并非没有。
2021年10月，《百年孤》中文版（南海出版公司版） 销量累计破1000万册，达到现象级销量。
据了解，该书译者北京大学副教授范晔最初的承诺也是一次性稿件报酬、相关性、后续销量如何与译者相关。范晔表示：“据我所知，现在能拿一张画像的译者很 少。”
一份难计回报的“良心活”< /p>
市中心的学术及学术翻译是另一个场所。
2021年5月，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聂敏里及其团队行走十年翻译 出版了策勒的《古希腊哲学史》，这套书共8册300 余万字，在国内实现了几代学者的夙愿，受到了学界一致好评，并相当于《中华读书报》“2021年度不容错过的20种历史好书”。 功德圆满”，但由于原文不受重视，十年 译书均不计入学者工作量。
聂里敏说，译着在职称评审、科研、工作量考核等方面都不被计算。所以，翻译基本上是一个“良心活” ”，译者凭借自己的学术责任感，所追求的是知识传播 推动社会进步的效果，但所获得的只是学术界的口碑。
有学者介绍，学术评价标准有一个排序：学术论文排序最高，其中又分为A刊、B刊、C刊 的等级；学术专着次之，职称评审必须酿酒专 着，但就科研奖励而言，一篇专着不是上一篇C刊论文，专着也需要通过参加部分评奖，才能得到承认和重视；而译着就是第三等的。 据了解，曾有北京 高校对译着进行折算，一本即译着实际0.6篇学术论 文，但后来折算也取消了。
采访中，有学者认为，重视译文是因为对学术成果的大众推广不够重视，发表一篇本来不应该被写出来的论文，其 看来价值不如翻译一篇好论文或者一本好书。也有学 例如，翻译一部《尤利西斯》比翻译一本通俗文学文献大，著作总量和翻译水平都很难确定。 下面，学术期刊本身就是一个标准。
读者在贵州贵阳市一家书店内读书。科学研究发
评价体系发挥着“指挥棒”的作用。去年，有历史学者翻译出版一位海外著名汉学家的著作，走了好多年 ，光是研究母国就建立了很多功夫。 者感叹：“至少对我来说，译一本就够了，不想再干这件事了，有时间自己都可以写很多文章和书了。”
“用爱发电” “费力不讨好”“良心活”“为他人作嫁衣”……在学术界，翻译成果不受束缚 于是，学术翻译出现了“平行宇宙”：一边是“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世界文学名著文库”等为代表的译文行为介被文化界 高度认可；另一方面，重新认识了学术翻译越来 越封闭为一种学术和文化上的公益行为、利他行为，同时还要接受读者对翻译质量的质疑。
“你鼓励年轻人做文学翻译，是一个非常不负责任的” 行为。”范晔清楚地记得一位朋友对他说的这句话 ，所指正是译书这种“苦差事”的困境。然而，就连范晔自己也无法拒绝文学翻译对自己的“召唤”。 去年，他翻译了七八年的《三只忧伤的老虎》 》正式出版，这部小说大力推崇拉美的《尤利西斯》。范晔说 这次翻译对自己来说是“一次空前的挑战”，书中有很多古巴特色的西班牙语，结构复杂、文体丰富。为了更好地理解古巴作家因凡特所写下的“文字游戏”，要 看书中提到的老电影，还要查阅方言词典。范晔说 ：“最初想很简单，就是看到一些好的东西特别想跟人分享。”
让译者不再“隐身”
大概知道翻译活动 意大利学者劳伦斯·韦努蒂写过一部翻译史，名为《译者的隐身》 ”，指出译者就像站在作者影子里的“隐身人”。
“翻译时间是次等活动，译本同期是次等文本，译者时间次于作者， 都是因为翻译出自模仿独创。”北京大学翻译学者章文解释道。
不久前，她刚刚凭借《异域的考验：德国浪漫主义时期的文化与翻译》获得第十三届傅雷翻译出版奖，可以说是翻译了一部翻译学经典后得的一个翻译奖。其实，翻译 作为专门学科只有50多年的历史 ，人们对这一活动的认识还有许多不足之处。
章文认为，虽然原文在某种程度上是修改，但不掩盖应该掩盖翻译行为中巨大的创意。事实上 ，所有的学术成果都是对前人成果的修改和自我创作 造的结合，都植根于前人已经织就的巨大互文性网络，在这一点上，翻译与写作并无本质区别。
我国历史上曾出现三次翻译高潮，译 人一直是文化的“摆渡人”，经历了从“舌人”“通” 事”到今天“翻译家”的地位变迁，并在严复、梁启超、鲁迅等一代学人思想家的理论及实践中得到确认。梁启超曾言“今日之中国欲自强，先策，当以译” 书为第一件事”。1920年8月，陈望道翻 译文《共产党宣言》第一个完整的中文译本，为中国革命引入了理论指南，翻译的价值并非多余言论。章文认为，“翻译低于原著”是过于简单粗暴的价值判断，需“一事一” 议”，具体评估特定译作的价值
获得中国翻译界最高奖——“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的德国翻译家杨武能在重庆图书馆举办的“格林童话之夜”活动上与小读者们交流。 发
“译者，易也，谓换易 言语使相解也”，翻译是分享，同时也酝酿着创造。范晔说，“文本通过译者到达更多的读者，从而产生一些事先无从猜测的相遇，这种奇妙的感觉也让我完全 觉得这个工作很有价值”。
2021年，翻译家刘星灿和叶廷芳死亡。“我知道他们是因为喜欢，才心甘情愿地做翻译，在清贫中把自己一生的精力都奉献给了外国文学翻译。”《世界文学》主编高兴在 回忆时说，“我特别想 对年轻的译者们来说，虽然现在稿酬不是特别高，但只要自己喜欢，只要肯定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就义无反顾地前进。”
为了让人们看到 译者群体、认识峰会翻译，让译者不再“隐身” ”，学者们普遍认为，设立一些资助、奖励是目前比较现实可行的方法。去年，图书品牌甲骨文和单向街公益基金会联合发起了“雅努斯翻译资助计划”，希望资助在文学和学术上 领域有突出贡献和公共电影 响力的杰出译者和青年译者。范晔认为：“这样的奖项在精神上的激励意义更大一些，可以体现出对翻译价值的肯定。”
【记者手记】
看见文化中的“利他者”
< p>光明日报记者陈雪
译书的困境其实是一个老话题，但这里的“老”只是就出版界或学术界而言。最近，译书者金晓宇成为“刷屏” ”的新闻，网友们对他每年译出的许多字感到惊讶，却 仍然难以自力更生，这从头开始，在大众层面，译者的生存状态仍然是一个新的话题，译者的困境仍然需要更多人理解、关注。
在一些译者的 新书分享活动中，我们时常听到学者自嘲译书 是“用爱发电”，是“费力讨不到好的良心活”，甚至有学者调侃“感谢关注我们群体”。但在这样的玩笑背后，悲伤人甘之如饴地践行着自己的价值选择。 有学者翻译了四十多本书，以一人之力 还有学者不以成果评价、职称评定为工作导向，坚持为学生翻译学科必读书目的。当提出作品翻译的人生与回报不正比时，他们为什么要耗费大量精力去 做这件事？采访中，多位译 者都提到了自己做一件“苦差事”的初衷，这个初衷几乎是惊人的一致——分享。
他们自觉成为文化中的“利他者”，是为了对学术建设 和文化传播的责任心。其实，分享亦是一种建设。
鲁迅曾在《未有天才之前》里写道：“天才大半是天赋的；强调这培养天赋的基础，好像大家都可以做……要不怕做小事业，就是能创作的自然是创作，否则 翻译，介绍，欣赏，读书，看，消闲都可以。”鲁迅翻译等事业是培养天才的基础，他本身也是做翻译起家，一生发扬着为了鲜花甘做腐草的精神。
< 许 许多人说，译书事业陷入困境只是一件不足为外人道的小事，只是一件一时难以破题的小事。但别忘了，金晓宇走进视野大众的过程有一个很重要的关键词，就是“ 被看到”。事实上，期待人们看到更多为知识传播奋斗的人，也应该是那些文化中的“利他者”。因为“看到”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光明日报》（ 2022年01月25日07版）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